一本傳奇的教科書

　　 在Kip Thorne獲獎的大好形勢下，在引力波研究進入新時代的關鍵時刻，普林斯頓大學重印了Misner,C., Thorne, K., & Wheeler, J.A., Gravitation（W.H. Freeman 1973年初版）。MIT的科學史Germeshausen教授David I.Kaiser（《嬉皮士救了物理學》的作者）為新版寫了序，以史家的風格，用許多一手材料（如W的筆記手稿和幾個人的通信），寫了一篇廣義相對論的課本小史。（不過David流行性地偷懶了，基本上是把他五年前的一篇文章的相關內容移植過來——那篇文章講了兩個課本的故事，一個是這本MTW，另一本是“嬉皮士”Fritjof Capra的《物理學之道》（The Tao of Physics），不知它怎么成教科書了。）

　　 普林斯頓重印MTW也算本分，63年前（1954）就是Wheeler在那兒開了第一門完整的廣義相對論課（Physics 570），吸引了很多好學生（包括M和T）；十五年后，他們感到舊課本過時了（特別是數學工具陳舊，沒有引入微分幾何），便著手寫一本新的。巧的是，那會兒還孕育了另外兩本經典：溫伯格的《引力論和宇宙論》和霍金的《時空的大尺度結構》。溫老的書早就中譯來了，在1980年代是國內的流行讀物；老霍的書在33年后才有中譯本（同時影印了英文版）。這是兩本標準的教科書，一本初階的，一本高階的。MTW卻是另類，整體性地顛覆了傳統的課本形象。出版商W.H. Freeman當初就不以課本來運作，害得老K費了好大多氣力與他們周旋……

　　 MTW確實是課本，W們起初就是那么想的。第一版序言開頭就說，This is a textbook on gravitaion physics (Einstein's "general relativity" or "geometrodynamics")。（最后那個詞兒是W在1957年發明的（"On the nature of quantum geometrodynamics", 見Annals of Physics 1957年12月號）——即引力論其實是時空幾何的動力學。）在寫作過程中，他們心里裝著一個“大學教材規劃委員會”（the committee planning graduate courses in U. of X），邊寫邊想委員們會提什么意見。另外，他們也是從一開始就想著嘗試一種新的寫作風格——從課本老說，這一點“新”的意義似乎超過了內容的“廣”。全書設計了兩條主線：路線“1”是基礎知識，相當于一學期的課程。路線“2”是擴展、細化和應用（extensions, elaborations, applications）。每頁右上角都標記了“1”（灰色）或“2”（白色），合上書可以看到粗細不同的灰色條文“隨機”分布在白底上（總量不足全書的三分之一）。在兩條路線之外還有“第三條教學路線”（third channel of pedagogy），就是穿插在課文里的眾多小插片（boxes），那些材料是W為學霸同學（students who can be relied upon）準備的講座材料，指望他們能通過系統的課本學會自己組織材料和計算。（老K在《黑洞與時間彎曲》里繼承了這種做法，正文之間常有插曲式的小box。）

　　 MTW的風格也別是一番滋味。我以前說過W的風格，老K歸納老師風格是既簡且明，乍驚乍嬉，詩文相融，言外生意，以點引全——總之，他的風格像詩，令讀者或興或怨。（elegant and crystal clear, with twists of amazement and amusement； poetry in the midst of prose； the pithy phrase pregnant with insight； parenthetical allusions to whole bodies of knowledge which the reader might have encountered elsewhere； argument by analogy and paradox—it is a style that creates enthusiasm in some； revulsion in others.）有人評論本書的特色是prose style varying from the unusually colloquial to the unusually lyrical。

　　 我覺得，對此書評論最簡約精準的還是W夫人用的一個詞兒：purple prose，它源于古羅馬詩人賀拉斯《詩藝》（Ars Poetica）的purpureus pannus（purple patch），本意是深紅的布片，補在衣物上會格外奪目。賀老原文說，在詩人描繪Diana女神的林泉、神壇或溪流的時候，突兀出現一兩塊炫目的“紫色補丁”，就不協調了——楊周翰先生直接將它譯為“過于絢爛的辭藻”。由此衍生出purple prose，Wiki（和很多辭書）的解釋是text that is so extravagant, ornate, or flowery as to break the flow and draw excessive attention to itself。總之是有點兒雕琢過分——這一點令人想起老K說老錢（Chandrasekhar）玩兒數學物理的風格是洛可可式的（rococo: splendorous, joyful, and immensely ornate），樣本就是他的那本《黑洞的數學理論》（玩兒黑洞的數學指南）。

　　 當然了，教科書里多了些大紅大紫的色塊，多彩是有了，難免也會令人目眩而走神，甚至可能令純潔的理工同學生厭（revulsion in others）。但不管怎么說，MTW比千萬本普通的干癟癟的線性的課文有著更濃的“文的風味”，這一點或許比它終將陳舊的內容更有生命力。

　　三位作者抱著大蘋果（取自Wheeler的自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