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樣快速而準確地閱讀科學論文（2）——摘要

吳崇明 中國醫學科學院藥用植物研究所 chomingwu@163.com

通過閱讀標題，我們知道這篇論文主要講述“硝酸鹽循環調節胃黏膜厚度”，并且這里的硝酸鹽循環特指的是由“口腔細菌”推動的硝酸鹽循環。根據題目中的“硝酸鹽循環”、“胃黏膜厚度”和“口腔細菌”三個關鍵詞，我們預想了如果自己寫作和完成這個研究需要解答哪些問題，然后就可以帶著這些問題閱讀這篇論文了，看作者的研究是否解答了我們的疑問，他們的寫作邏輯與我們所想的是否相同。

首先，我們閱讀摘要，這是整篇論文的濃縮，精華所在。讀懂了摘要，作者的主體思想也就基本明確了。很多時候，我們在做快速閱讀的時候，大部分論文我們只看作者的摘要，了解論文的大體內容即可。只有摘要的內容非常吸引我們的興趣時，才會希望深入閱讀全文，進行論文的精度。因此，如何快速地閱讀摘要，如何從摘要中獲取我們需要的知識，并對整篇論文形成自己的認識和判斷，是提升我們論文閱讀能力的非常重要的部分。

在講如何閱讀摘要之前，我們需要理解為什么要寫摘要，以及摘要寫作的一般邏輯。只有了解了如何寫作摘要，才能更好更準確地理解作者的摘要寫作邏輯，并作出相應的評判。

為什么要寫摘要？摘要高度概括了論文的研究目的、內容、方法、結論等，是學者了解某一篇論文內容的“窗口”，可吸引同行繼續閱讀下去。因此，寫好摘要是提高論文傳閱率的重中之重。

摘要有哪些構成要素？摘要至少包括如下四個要素：(1)問題陳述及重要性：我們為什么要關注該問題？當前該問題存在哪些研究上的不足？(2)研究方法/過程：用什么方法通過什么步驟得到研究結果？(3) 結果：取得了什么樣的研究結果？(4) 結論：通過分析結果，得到了什么結論？是否對第一點提到的研究不足有改進？

一般而言，摘要主要有兩種形式，一種是結構型摘要，即將摘要明確劃分成目的、方法、結果和結論四個部分，每個部分有相應的標題；第二種是敘述型摘要，與結構型摘要的區別在于，沒有明確的結構劃分，但是在寫作上依然遵循目的、方法、結果和結論幾個部分，只是通常把方法和結果兩個部分糅合在一起進行敘述。

下面我們繼續以上一講的那篇論文為例，講解如何通過主干閱讀和問題導讀方法快速理解和掌握論文的主要內容和核心亮點。

二、閱讀論文的摘要

論文的摘要如下：

Background: Inorganic nitrate from exogenous and endogenous sources is accumulated in saliva, reduced to nitrite by oral bacteria and further converted to nitric oxide (NO) and other bioactive nitrogen oxides in the acidic gastric lumen. To further explore the role of oral microbiota in this process we examined the gastric mucus layer in germ free (GF) and conventional mice given different doses of nitrate and nitrite.

Methods: Mice were  given  either  nitrate  (100 mg/kg/d)  or  nitrite  (0.55–11 mg/kg/d)  in  the  drinking water for 7 days, with the lowest nitrite dose resembling the levels provided by swallowing of fasting saliva. The gastric mucus layer was measured in vivo.

Results: GF animals were almost devoid of the ?rmly adherent mucus layer compared to conventional mice. Dietary nitrate increased the mucus thickness in conventional animals but had no effect in GF mice. In contrast, nitrite at all doses, restored the mucus thickness in GF mice to the same levels as in conventional animals. The nitrite-mediated increase in gastric mucus thickness was not inhibited by the soluble guanylyl cyclase inhibitor ODQ. Mice treated with antibiotics had signi?cantly thinner mucus than controls. Additional studies on mucin gene expression demonstrated down regulation of Muc5ac and Muc6 in germ free mice after nitrite treatment.

Conclusion: Oral bacteria remotely modulate gastric mucus generation via bioactivation of salivary nitrate. In the absence of a dietary nitrate intake, salivary nitrate originates mainly from NO synthase. Thus, oxidized NO from the endothelium and elsewhere is recycled to regulate gastric mucus homeostasis.

    摘要較長，我們分部分進行解讀。首先是背景部分。

Background: Inorganic nitrate from exogenous and endogenous sources is accumulated in saliva, reduced to nitrite by oral bacteria and further converted to nitric oxide (NO) and other bioactive nitrogen oxides in the acidic gastric lumen. To further explore the role of oral microbiota in this process we examined the gastric mucus layer in germ free (GF) and conventional mice given different doses of nitrate and nitrite.

首先，通過尋找主謂賓快速讀懂背景的主干，即紅色標注的部分。第一句，硝酸鹽積累、還原、轉變，顯然講的是硝酸鹽的命運，換句話說，就是解釋什么是硝酸鹽循環。第二句，“To”引出研究的目的，examined the gastric mucus layer寫出了研究的方法。把它們翻譯成自己的話，就是“硝酸鹽循環是指巴拉巴拉，為了探究口腔細菌在其中的作用，我們檢查了胃黏膜”。

這很簡單的一句話，讓我們知道，在這篇論文中，作者要以檢查胃黏膜作為主要手段，來探究口腔細菌在硝酸鹽循環中的作用。這就是核心。

也許很多人會問：“這句話的內容很多呀，你這樣概括把許多重要的信息給丟掉了！這樣理解不對吧？”主干閱讀就是要先去掉所有修飾詞匯，找出主干，自己建立主體詞匯之間的內在邏輯關系，然后把作者的修飾定語語引入進來，從而確定整體的核心亮點——作為狀語的限定詞。

如果閱讀完整個摘要，就會發現，作者雖然提到了各種實驗方法，但其檢查的指標只有一個——胃黏膜層，其所采用的不同手段都只是為了建立起口腔細菌和硝酸鹽循環之間的不同關聯，從而分析口腔細菌——硝酸鹽循環——胃黏膜厚度三個關鍵詞之間的內在聯系。

但是，正如前面所說，科技論文寫作中，作為狀語的修飾詞往往是整句話的重點和精華所在。限定詞是非常關鍵的，它表明了所陳述事實的存在條件、產生方式、所得后果，更重要的，注明了“這句話在什么情況下才成立”。經常有人因為沒有注意論文的限定條件，而錯誤地將作者的結論推論到不相符的領域條件，從而得出錯誤的結論。關于這個問題，以后我會單獨寫一個小文介紹我的個人體會。

所以，在讀懂了第一句的主體意思之后，我們有必要注意一下三個狀語“in saliva”、“by oral bacteria”和“in the acidic gastric lumen”。這三個詞分別表明了口腔硝酸鹽的存在部位——唾液中；是誰將硝酸鹽還原成亞硝酸鹽——口腔細菌；以及亞硝酸鹽在哪里被轉變成NO等物質——酸性的胃體中。看清了它們，就知道硝酸鹽循環的不同階段分別發生于不同的人體部位。

這篇論文并未明確指出研究硝酸鹽循環與胃黏膜有什么重要意義，因此對于不熟悉這個領域的讀者，這樣寫不一定能夠讓他們知道本研究的重要性，從而調動讀者的興趣。從這方面說，這個背景還可以進一步優化，將硝酸鹽循環、胃黏膜和/或口腔細菌與人們關系的某個問題聯系起來，比如某種疾病，以增強對一般讀者的吸引力。

讀完背景后，接下來閱讀方法部分。

Methods: Mice were  given  either  nitrate  (100 mg/kg/d)  or  nitrite  (0.55–11 mg/kg/d)  in  the  drinking water for 7 days, with the lowest nitrite dose resembling the levels provided by swallowing of fasting saliva. The gastric mucus layer was measured in vivo.

用硝酸鹽或亞硝酸鹽處理小鼠，并測量胃黏膜層。

寫得很簡潔，但是有一些問題需要回答。(1) 為什么用硝酸鹽和亞硝酸鹽處理小鼠？因為口腔細菌影響二者轉化，用亞硝酸鹽可以繞過口腔細菌的作用。(2) 但是光在飲水中加入硝酸鹽和亞硝酸鹽就夠了嗎？口腔細菌如何排除？僅憑這里方法中的敘述顯然無法實現。

但是，作者在背景部分也提到了方法，也就是“in germ free (GF) and conventional mice”并且“given different doses of nitrate and nitrite”。換言之，這個方法部分，只是背景中方法的更詳細描述而已，真正的方法在背景部分中。

通過自己給自己提問，我逐漸了解了論文的主要意思，更重要的，我們找到了論文的關鍵所在——也就是哪些隱藏在狀語中的信息。雖然逐字逐句地閱讀論文也能夠看到這些信息，但是你可能對這些關鍵信息的重視程度和印象不夠深刻。通過主干閱讀+問題導讀，自己發現和尋找到這些隱藏的關鍵信息，就可以顯著提升對論文核心信息的了解和把握。

下面是結果部分。

Results: GF animals were almost devoid of the ?rmly adherent mucus layer compared to conventional mice. Dietary nitrate increased the mucus thickness in conventional animals but had no effect in GF mice. In contrast, nitrite at all doses, restored the mucus thickness in GF mice to the same levels as in conventional animals. The nitrite-mediated increase in gastric mucus thickness was not inhibited by the soluble guanylyl cyclase inhibitor ODQ. Mice treated with antibiotics had signi?cantly thinner mucus than controls. Additional studies on mucin gene expression demonstrated down regulation of Muc5ac and Muc6 in germ free mice after nitrite treatment.

標注主干。(1)“GF動物沒有黏膜層”，(2)“硝酸鹽增加黏膜層，但是在GF中不可”，(3)“亞硝酸鹽不管GF還是常規動物都可以恢復黏膜層”，(5)“抗生素小鼠黏膜薄”。

讀完這些，我們就知道，硝酸鹽只有經過口腔細菌變成亞硝酸鹽之后，才能增加黏膜層厚度。因此，故事的邏輯是：硝酸鹽>>>口腔細菌>>>亞硝酸鹽>>>胃黏膜厚度。

第4句和第6句中出現了專有名詞，一種是酶抑制劑，一種是基因名。如果不百度，它們的功能我們無法得知，那就暫時不去管它，有了上面4句的理解，整個實驗結果我們已經可以基本掌握了。

下面，看結論部分，看作者的結論是否與我們推理的結論一致。

Conclusion: Oral bacteria remotely modulate gastric mucus generation via bioactivation of salivary nitrate. In the absence of a dietary nitrate intake, salivary nitrate originates mainly from NO synthase. Thus, oxidized NO from the endothelium and elsewhere is recycled to regulate gastric mucus homeostasis.

第一句話的結論與我們的推理一致。我表示認同。但是第二句和第三句話是什么鬼？在結果的任何部分有提到嗎？所以這兩句話說得莫名其妙。如果我是審稿人，一定讓作者修改，要么是在結果中補充這部分描述（看一下，作者在結果中是否有做相關的實驗），要么把這兩句話從結論中刪掉。

讀完了整個摘要，我們提取出主干如下：

硝酸鹽循環似乎很有趣，為了研究口腔細菌在其中的作用，作者給無菌小鼠和常規小鼠喂食硝酸鹽或亞硝酸鹽，并檢查胃黏膜厚度。結果發現，硝酸鹽增加黏膜厚度的效果需要有細菌存在，而亞硝酸鹽則不需要。所以，口腔細菌通過影響唾液硝酸鹽的轉化遠程調節胃黏膜的產生。

這樣讀起來，似乎很合理，思路清晰，結論也可以接受。那么，作者的結論真的恰當嗎？他們的實驗完備嗎？我們不從經驗和專業知識的角度進行評判，僅從論文的寫作和用詞來評價來進行分析，也會得到有意思的發現。

我前面已經強調過多次，科技論文中的定語和狀語等修飾語其實才是整個論文的核心所在。這篇論文的核心詞匯是“Oral bacteria”（口腔細菌），更關鍵的是“口腔”。但是作者所用的不同處理方法都是排除“細菌”，而非“口腔細菌”。胃部的細菌不會參與硝酸鹽循環嗎？而且，作者在結論中也特異強調口腔細菌remotely調節黏膜產生。難道口腔細菌不可以被吞到胃里，然后locally調節嗎？要解決這個問題，硝酸鹽在哪里被還原成亞硝酸鹽是關鍵。口腔細菌可以，食道和胃部的細菌可以嗎？

當然這只是從論文閱讀的角度進行思考，在經驗和專業領域，以上的問題其實都不能算是很重要的問題，所以這篇論文雖然沒有明確解答以上疑問，但仍然可以發表。不過我們做出一些思考和推論，有時真的可能發現作者在寫作或實驗中存在的嚴重失誤，更重要的，有助于我們在實驗和論文寫作中避免出現不嚴謹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