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1月2日發生的哈爾濱火災目前已造成5名消防戰士犧牲，這些戰士年齡最小的只有18歲，最大的22歲。消防員第一時間趕往火災現場參與救災，對于深陷災難中的人來說，消防戰士往往是他們延續生命的唯一希望。對于消防員的傷亡，在網絡上也掀起一陣熱議，對于我國消防制度也再次引起輿論關注。在此，僅摘編俄克拉何馬州立大學消防與安全技術系助理教授麻庭光的博文，供讀者參考閱讀。
說起入室滅火的戰術，不能不提到兩個外國人。一個是荷蘭的范德海頓（Jan Van De Hyden），一個是英國的James Braidwood。前者發明了水喉（Hose，就是消防水帶），讓人們可以遠距離進入火場滅火。后者總結提升了入室滅火的戰術，要求人們入室滅火，在個人防護裝置還沒有發明的年代，這是很大膽很了不起的一件事情，所以后者開創了職業消防制度，被尊為英國消防之父，也是現代消防火場戰術的開創者。
荷蘭發明家藝術家兼消防隊長范德海頓
楊范德海頓生于1637年3月5日的荷蘭格林赫姆，在那里他學會了從一位玻璃畫師那里繪制繪圖。但他的家人在1650年搬到阿姆斯特丹，住在水壩廣場。作為一個年輕人，他目睹了舊市政廳發生的火災，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后來在書中形容或在畫中繪制了80場火災，深入阿姆斯特丹的各個角落。2007年，美國康州的博物館曾經舉辦他的畫展，包括37幅城市風俗畫和16張針對火災的繪畫。是畫家、制圖員、版畫家、門諾和發明家，曾經對現代消防事業做出很大的貢獻。
圖1，范德海頓自畫像，歐洲一流藝術大師的水平。
圖2 范德海頓的城市風景畫
他是作為荷蘭鼎盛時期巴洛克時代的偉大的藝術家/畫家而名垂史冊，然而他對消防事業的貢獻一點也不亞于他的藝術貢獻，而且由于他的藝術天賦，他為我們保留了消防技術重大革命時代的設計思路。他和他的兄弟，共同改進了消防水帶，并修改了手動消防車，重組了志愿者消防隊（1685），寫作和出版了世界上第一本《滅火手冊》，是世界消防史的開創性人物。
1666年發生的倫敦大火的消息傳遍了世界，在荷蘭阿姆斯特丹的小伙子楊范德海頓心中也掀起了波瀾。在他的弟弟（水利工程師尼古拉斯）的幫助下，他改造了泵浦，縮小了體積，增加了機動性。當年他設計的泵浦，依然保存在荷蘭博物館里。由于他的努力，阿姆斯特丹成立了消防隊伍，由楊范德海頓擔任隊長，后由他兒子繼任。
由于倫敦大火中使用的泵浦太笨重粗疏，大火后這些手動泵浦經歷了巨大的變化。10年后，荷蘭人楊范德海頓進行了重大的改進。楊，與他的弟弟尼古拉斯一起，改善了當時的手動泵浦，到達很有效的地步。現在它們裝在小實木輪或滑行木橇上，底部有水池，通過水桶傳遞鏈填充水池。（按照中國人的說法“為木池，棲鉛圍三穿，實水而夾春之。中悍，上注可及樓也。以雨火，無不立暨者”。）通常泵浦在兩端有杠桿便于操作者施加氣力，有兩個汽缸保證做有充足的水流從頂部射出。在此之前水從頂部可轉動的“鵝頸”噴頭或輸送管射向火場，因此大部分水源完全錯過了火場，因為泵浦距離火場太遠。正是在這方面，范德海頓兄弟做他們最好的貢獻。在1670年，他們嘗試用窄條獸皮縫制連接成蛇形管，不久他們發明了第一種消防水帶。短短幾年，這項發明徹底顛覆了滅火戰術。這意味著水源可以直接投送到火場并瞄準那些需要的地方，后期對聯接方式的改進意味著水管的長度可以調節。這對兄弟還發明了壁面繞線的水管，或稱吸入水管，可以承受外界的壓力。發明這玩意的目的，使泵浦內產生真空，因而從其他容器，如水塘或水溪里吸水。雖然在剛開始的時候比較常見的是用帆布水池，用水桶鏈更容易填滿，因為它不能妨害操作泵浦的工作。
圖3 范德海頓兄弟設計改造的泵浦
然而，有一個問題是，雖然荷蘭是“低地之國”，可是自從阿姆斯特丹大火之后，城市建筑風格發生改變，磚瓦建筑為主，給泵浦的使用帶來很大的困境。老式泵浦的鶴嘴噴頭的射程有限，泵浦操作又不能太靠近火場（給操作員帶來危險），在這種情況下阿姆斯特丹的消防隊長揚范德海登和他的兒子設法突破這一點。他們把皮軟管縫在一起，連同噴嘴，就可以對火源進行連續不斷的進攻。他們給消防泵浦裝上風箱，軟管和噴嘴，并稱之為蛇形泵浦。這種消防泵浦的原則，可以保持到消防隊伍的機動化。不同大小和變化的無數模型在各種企業得到制作。
同時，范德海登家族又給蛇形泵浦添加了吸管，所以他們可以在水井或壕溝中直接吸水，曾經幾個世紀以來需要的水桶經過排隊傳遞的現象得到改變。1735年，他們（兒子）發明了更靈活的吸水管，由一個銅條或金屬環相互聯合。200多年之后，這種50英尺的長度和耦合方式仍然在消防實戰中廣泛的使用。可以說，范德海登開創了入室滅火的新時代。
英國消防之父布雷德伍德
1824年10月10日夜（道光初年，林則徐在日記中記錄了十幾次參與救火的記錄，可以為這個火災季節作注。1823年，廣州十三行大火。），發生在愛丁堡的一場大火，讓人們意識到火場經驗和協調管理的重要性。一項共識是，火場只有一個領導（Firemaster），消防隊員只聽該領導及其下屬官員的命令。第一個符合上述要求的領導是詹姆斯布雷德伍德。
圖4 英國消防之父布雷德伍德
蘇格蘭的愛丁堡，有幸成為英國解決消防問題的第一家地方政府。1824年，該市發生3次重大火災，損失如此巨大，讓成立消防隊（愛丁堡消防車聯合會），顯得理所當然。看見此政策的合理性，6家房屋保險公司，每家為該計劃捐獻200英鎊，市長更從城市資金為該計劃撥款200英鎊，并每年授予50英鎊。委員會進一步承諾每年撥款I50英鎊。立刻有三臺最新20人操作的手動消防車得到購置，加上四臺小型泵浦，10臺水車。征集了80名消防員，每人穿上白色長褲、藍色外套和皮帽子，更重要的是，一位年輕人叫詹姆斯Braidwood，作為消防隊隊長。
布雷德伍德是木匠的兒子，當時在任命時只有23歲。在他短暫的一生中，他已經成功地獲得測量師和土木工程師的資格，他的熱情似乎是無限的。當為這一職位的海選開始之時，他需要和保險和志愿者消防隊伍的隊長進行競爭，后者大部分前任是消防隊員，無人擁有他的熱情和干勁。該招聘委員會因此決定給他試用半年，看看他是如何表現。不過，他對消防隊的治理，開局相當糟糕。任命他的三個星期后，發生了一次涉及高街印刷店的重大火災。火災蔓延迅速進行，大火又引燃了另一把火。火場出于十分混亂的狀態。布雷德伍德的指令不能達到隊員，供水故障，各種'紳士'不停地發號施令，就像全國各地過去的習慣作法那樣。大火終于熄滅了，多虧了第二天的大風暴。布雷德伍德得到嚴厲的批評，但他回答他的對手說，他需要時間來重建消防隊伍，幸運的是他得到了改正的機會，在很大程度上要歸功于他在火場表現出來的勇氣。
他開始劃分手頭的隊伍為四分隊，把泵浦漆成不同的顏色來區分， -紅色，黃色，灰色和藍色。他仔細選擇了他的新手下（但還是兼職），只選擇年齡在18至25歲之間的瓦匠、石匠、鐵匠、水管工，并開始在每周三早上04時00分開始訓練他們最新的滅火技術。究其原因，他這種看起來任意選擇的交易商人是因為布雷德伍德認定，他的自己人需要知道建筑是如何建造的，例如，他們只要到外部，就可以知道樓梯在哪里。這對布雷德伍德非常重要，因為他建立的隊伍需要進入建筑深入火場滅火，而不是僅僅站在大樓外透過窗戶傾水。他的手下學會了如何進入建筑，以及在灑水之前如何找到火場燃料。他們被教導，最厚的煙氣是灑水之后形成的，而不是之前，所以如果立即灑水會導致很難發現燃燒的部位。按照當時的描述，這些人一開始被嚇壞了，感到震驚，但通過布雷德伍德的無情訓練克服了恐懼感。不過，他們后來發現，他說的是真的，因為在建筑物內確實存在新鮮的空氣層，位于地面附近。
此外，布雷德伍德還發明了一套34種信號組成的編碼系統，讓水手長的小號播發，克服了火場通信的困擾。他還命令手下除他以外，不得服從任何人，結果是一支更加高效的消防隊伍，以及一群非常惱火的'紳士'。到了1830年，他感到有足夠的信心，把他的想法寫成書和手冊，結果他寫的東西成為后來多年的火場滅火圣經。
布雷德伍德的想法對當時來說相當新穎，但也是非常基礎，以至于今天的消防隊員依然需要遵循的基本原則。他不認為從街頭向著火建筑灑水的當時戰術是合適的。他訓練他的部下要不惜一切代價進入失火大樓，并保持在那里，直到成功撲滅大火為止，或奉命從他們的位置退出。發動一場積極主動的內部攻擊對現代滅火行動是至關重要的。愛丁堡消防員贏得了技巧和勇氣的聲譽，并在這個過程中實現了當時所沒有認識到的專業化水平。傷亡是頻繁發生，但死亡很少發生，因為布雷德伍德的原則，沒有同伴，不能進火場的原則。他的原則，實際上意味著任何消防隊員的受傷或昏倒都會有一名戰友可以幫忙。團隊中兩兩行動是現代消防的一項基本安全規則。值得一提的是，當時的美國志愿消防員一般在著火建筑的墻外從事相對安全的操作。
1830年布雷德伍德出版了第一本英文消防手冊之后，他的聲名加速傳播。（在此之前，是1690年荷蘭阿姆斯特丹的藝術家兼消防隊長出版的《消防系統與戰術》），他的書提供了理論和細節。一個例子是他對消防車的討論。他在泵浦選型中主張權衡，尋求經過重量和使用肌肉力量的現實對效益進行平衡。他強調靠近火源所在地，用穩定的水源，并直接應用到著火燃料上。他的概念需要消防員找到基于他們消防車能力（大小會影響抽水能力和最終影響總重量）而作出決定的中間決策。較小的泵提供了可操作性，從而允許接近所述火災，而較大的泵浦要求距離火場更遠的位置。他要求每次火災之后立即維修和保養消防車，并且每月例行測試。消防車的設計需要四人運送，很少需要馬匹。四輪的比兩輪更好，因為較大的尺寸意味著更多的容量來攜帶工具。值得注意的是，他所列的設備清單與當代馬達消防車所攜帶的設備相似。
布雷德伍德認為鉚接消防水帶比縫制水帶更可靠，并要其新消防水帶投入使用之前進行測試，以保證在投入之前的適用性（延續至今的要求），它經受了大約200英尺水壓頭（大約87 psi）。500英尺（約217磅）的壓頭會導致鉚接軟管破裂。軟管的水路直徑為2.318英寸（非常接近美國在過去的一百多年中使用的2.112英寸軟管）9。他還建議消防站應位于市中心，最好是在山頂上，靠近警察派出所，從而使從嘹望員更快得到火災報警的通知，并允許消防車開始出發走下坡路。消防站必須通風良好，并有一個火爐（用于干燥濕水帶）。
布雷德伍德在愛丁堡出版的書和創新，也導致了在倫敦的劇烈革新。 1833年布雷德伍德同意接受倫敦消防車聯合會消防總長的位置合同。擁有更多資源的倫敦，提供全職有薪消防員。新消防隊長對兼職人員，應召人員和專職人員的作出精明的觀察。他認識到，需要成立紀律嚴明，保持全天候待命的清醒的消防員隊伍。他把這個新部門的招聘工作主要定位在皇家海軍前士兵，因為他們愿意接受命令，并有紀律在白天和夜間的巡視值班工作站崗。新消防員值得他們的高工資，表現出了勇氣和效率。
在1861年6月22日，剛過五點，堆積在倫敦圖利街的倉庫里的亞麻自發點燃失火。這一6層建筑堆滿了棉花、硫磺、硝石（火藥原料）和牛脂（蠟燭用材），立即從一端到另一端都起火了。布雷德伍德命令他的所有消防車到現場，并在他的到來，他面對的是成千上萬的老鼠逃離著火大樓，并跳進附近的泰晤士河里的景象。用他過去的利用有限資源對付重大火災的經驗，Braidwood成功把大火限制在有限區域，防止蔓延到其他建筑物。他在建筑的一次監督消防隊員的行動時，有人告訴他他手下的消防船在建筑的另一側太靠近火焰了。他立即決定去現場發現問題，但在他通過一條窄巷前往河邊之時，墻體突然倒塌，把他埋在了15英尺瓦礫當中。很快100英尺高的火焰在現場冒起來，把可能的救援人員擋在外面。
兩天后，當大火燒光以后，消防員設法找到挖出Braidwood的遺體。不僅是那些倫敦消防車聯合體所有的隊員(真正的領袖與靈魂，他們除了他以外已經不認識其他的指揮官了），全倫敦居民都對他的死亡感到震驚。大火一周之后舉辦了他的葬禮，游行隊伍有1.5英里長，商店關閉，教堂的鐘聲敲響了一整天，除了圣保羅大教堂，后者的鐘聲只能是在任市長或英國國王過世時才能敲響。
中國的邯鄲學步
我上面廢話了半天，是考究現代消防入室滅火戰術的由來。現代消防之所以在歐洲發端，除了“海上馬車夫”的經濟發達以外，還有一項重要特征是歐洲建筑多石材，中國建筑多木材（馬可波羅到中國最早發現中歐的建筑差異，怎么中國到處是燃料？）。中國的木材建筑普及的特征決定了，中國永遠不會開發出入室滅火戰術，因為著火的木材建筑會倒塌，而石材不會，這是歐洲引領入室滅火戰術潮流的關鍵。看到這里，讀者不知道明白沒有，我國當代的消防制度是建立在那些吃青春飯的毛頭小伙身上，其前提條件是不必入室滅火，只需要在室外灑灑水，這是中國古代典型的火場戰術。
那么，什么時候中國開始采取國外的入室滅火戰術了呢？1993年，北京隆福大廈大火，全北京都找不到能夠讓消防隊員入室滅火的裝備，上千名消防隊員在室外干著急，沒辦法，才讓有關方面突然認識到，我國早已從木材建筑的“野蠻時代”（Barbarian）過渡到石材建筑的“文明時代”(Civilized)了，沒有消防隊員的個人防護裝備，入室滅火是送死而已。1994年的克拉瑪依友誼館大火（27名消防隊員中毒受傷），1995年的新疆伊犁（也許是烏魯木齊）倉庫大火，再一次用血淋淋的教訓讓我們意識到，不能入室滅火是消防隊伍的軟肋，于是國家開始在消防事業增加投入，我國消防隊開始有了各種自主呼吸裝置（壓縮空氣，不能裝太多，防止消防隊員在火場停留時間過長，體力不支）的普及。硬件仿造是很容易的，中國從來不缺仿造能力，可是戰術思想的短板又體現了，什么時候滅火，什么時候任其燒光？什么時候進去，什么時候退出？這是無法通過書本學到，是需要臨陣指揮員憑經驗作出判斷的事情，是很難讓這些孩子們在短時間內學到的，消防也是一件高風險的事。
但是什么原因導致消防隊伍95%以上的淘汰率？當然是待遇、培訓、安全保障方面的問題。連我媽都擔心我學消防，是將來要進火場的，為人父母的最大擔心，莫過于白發人送黑發人。其實充分的教育、培訓、經驗、技能、戰術和支援是不能回避待遇的，這些可能恰恰是我國當代消防制度的短板。
我國在1662年天津第一次誕生民辦消防，1724年雍正下詔讓各地辦消防，1795年揚州辦水會，1845年北京南城第一次出現民辦消防，1902年袁世凱接收外國人辦的天津消防并學習日本推出消防警察制度，1958年我國派出消防隊伍學習蘇聯的經驗，也是徽州地區賣唐伯虎字畫買泵浦的民辦消防最后一次行動。
馬斯洛說，飲食男女太低級，安全是更高層次的人類需要，當社會發展到一定的階段，就需要人人關注消防了。你看不起消防，除了證明你還停留在飲食男女的階段，還能說明什么呢？讓我們共同關注中國消防的整體改革和社會進步吧。